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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陈代军长

作者:徐 熊 来源:未知 时间:2018-05-25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我们缓步迈进一幢坐北朝南的室内没有隔墙的三间泥砌茅屋,屋内整洁而宁静,散发着一股野花野草的芬芳。壁上挂着军用地图,东边和中间这两间空荡荡的,连桌椅都没有,只在西厢一间摆着一张长桌,有位同志独自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捧书阅读。我放眼看去,只见他高额,大眼,微抿着嘴,稍低着头,两眼炯炯,眉字间溢着英气—这奕奕神采,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也是在报纸上吧?

我正在打量着,思索着,张鼎丞司令员走过去喊:“陈军长!”对面的同志抬头一看,亲热地说:“张司令,你来啦!”他立即放下书,走过来同张司令握手。两人站在那里聊了起来。

啊,他就是名扬中外的陈代军长!他就是我久久景仰的那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陈毅”,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多么响亮的名字!人们对他的称呼,含有多少亲切和敬爱之意啊!抗战时期,“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这雄壮嘹亮的《新四军军歌》曾响遍江淮大地。而当人们歌颂这支抗日铁流时,总爱同叶挺将军和陈毅将军的英名联系在一起的。

我记得,我的家乡、苏北盐阜区的干部群众,是怎样绘声绘色地把陈军长当作传奇式的英雄到处传诵,又是怎样骄傲地叙说:“他经过我们的村子……”,“他在我们这里指挥过战斗……”。

关于他在黄桥战役中的故事,在苏中、苏北抗日根据地几乎家喻户晓。人们热爱他是有原因的,因为人们都懂得,正是在新四军的北上部队和八路军的南下部队(后来这支部队归新四军建制)194010月在盐城会师后,华中的抗日局面才一下子打开,日伪顽压在人民头上的妖气才逐渐驱散:“江淮河汉今谁属?红旗十月满天飞。”记得我还在少年时,就喜欢跟同学们一起吟诵陈军长当时写的诗章。“倒海翻江人呐喊,立将莫邪斩苍龙。”是他,增强了我对敌人的仇恨。“豪气贯日月,英风动大地。”是他,给了我以胜利的信念。

现在,我竟能有机会看到这位威震华夏的名将,真是三生有幸。我怀着这一心情,趁两位指挥员谈话的机会,尽可能在旁边细细观看他几眼。过了一会,我正准备告退,以免影响他俩商讨军机大事,张司令却转身把我领到陈毅同志面前说:“这是陈军长。”

我怀着敬意对他行个军礼:“陈军长,您好!”张司令又向他介绍说:“这位是《新华日报》记者。”他伸出了两只大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声音洪亮地说:“噢,记者同志,欢迎,欢迎!”他随手拉开一条长凳子,让张司令和我坐下并且说:“坐下谈谈。”

我说不出当时的心情,是感到兴奋、荣幸,还是紧张。反正有些手足无措--—要知道,那时我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新闻战线上的新兵!我从未敢希冀这位运筹帷幄、指挥数十万大军的高级指挥员会在戎马倥偬之中,同一个年仅十九岁的普通记者进行交谈。

可是,当他以和蔼、随便而亲切的口气同我攀谈时,我的拘束渐渐消除。在我过去的想象中,他是一个非常威严庄重的人,就连刚才当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我还感觉他身上似乎有一股凛凛威风。未想到他竟是这样平易近人,谈笑风生。他那豪爽豁达的性格,他那气宇轩昂的风度和他的声音笑貌,至今都仍常常在我的脑际萦回。

他在询问了华中《新华日报》新华社华中总社和我的一些情况后,又问:“你是从淮阴来,还是从淮安来?

我说:“是从淮阴转到淮安,今天由淮安来的。因为我们报社,已从淮阴搬到淮安。”

“两淮群众情绪都好吗?

“都好,尽管敌人飞机经常来骚扰,但是群众看起来都还镇静。不过,大家都盼望我们部队能再狠狠揍一揍敌人。”

陈军长又问:“我们的干部对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方针都能理解吗?”我略一思索,回道:“我看人们都在逐步理解,因为大家看到:我们每后退一次,就打一次胜仗。”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说:“还得通过实践取得更大胜利,大家才能真正理解。”他微转身子对张司令说:“只要我们老是牵着敌人鼻子走,我看战局还会变化。”他的看法同张司令在车上谈的竟不谋而合。这时,张司令员点头说:“是的,还会发生有利于我们的变化……”

“我们得不断夺取主动。”陈军长沉吟着说。

稍停一会,他又问我:“长江同志离开《新华日报》后,报社由恽逸群同志负责?”我说“是的。”

他问:“他身体好吗?”我说:“很好。”他又问起包之静、史乃展、林淡秋、楼适夷、谢冰岩、李凌、锡金等一大批同志的情况。

许多问题我一下回答不上来,便老实告诉他:“我刚当记者,又常在下面跑,对一些同志的具体情况不大了解。”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并且说:“你们《新华日报》知名人士不少嘛。”他又转身对张司令讲:“华中解放区文化人就是多,这是一大力量啦!

警卫员送上了三杯茶,陈军长把茶杯递给我们,让我们喝茶。

室内散出茶叶的清香。他呷了口茶,又继续谈论华中的《新华日报》,还称赞说:“办得不错,我很喜欢看。”

随后他就问我:“你这次准备采访什么?”我说:“准备采访前方的战勤工作。”

他连声说:“好,好!我们的群众支援前线非常热情。我们的战勤,对战争的贡献是很大的。我们的民工支前规模那么大,而且随着战争的发展,它的规模还会更大。这在历史上是少有的,应该好好报道。”

我趁机说:“请陈军长多指示。”他把双手一摊笑声朗朗地说:“哪有什么指示罗。”可是接着他却语重心长地说:“要多到战士群众中去跑跑,要深入实际,向群众学习。”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轻声同张司令商量:“让他住哪里? ”张司令这时告诉他:“他是来找刘司令的,就住到刘司令那里吧。”

军长说:“那好!”他向外挥手喊警卫员:“去把刘司令请来!”

我急忙站起来说:“不用请刘司令了,我去找他吧!”

他微笑着,两手捺着我的肩头,亲热地说:“坐下!你是远道来的嘛!请刘司令来,一起谈谈吧!”一股暖流,冲进了我的心房,我的心感到热乎乎的。

刘瑞龙来了后,陈军长又把我向他作了介绍说:“这位新华社记者,是跟张司令一道来的。准备报道战勤工作,就让他跟你一起行动吧!”当刘瑞龙双手握着我的手连声说:“欢迎,欢迎”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颤动。在三位司令员如此热情“包围”之中,我的心怎么不激动呢?刘司令问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要解决,我回答说没有。

不料,陈军长听了,插话问:“你的稿子准备怎么发回去?”他想得多周到!我告诉他,准备把稿子送到新华社淮海分社(即沐阳分社) 的,请他们转发到华中总分社。听我这么一说,他像想起来什么,说:

“噢,我们这里也有个前线分社。你需要他们帮忙的话,可以找他们。”说着,他又叫警卫员:“去把康社长请来!”我再次起身,恳求地说:“陈军长,不要叫了,还是该我去拜访他们……”

未等我说完,陈军长风趣地说:“哎,你是从华中来的。你是客人嘛,当然应该是他来见你。”我的心,又一次激荡不已,眼睛都被泪水湿润了:对我这样一个年轻的普通干部,一位统帅竟然如此礼贤下士!

一会,新华社山东前线分社社长康矛召来了。陈军长又亲自把张鼎丞、刘瑞龙和我一一介绍给他,然后指着我叮嘱他:“他是华中总分社的记者,你要好好照顾他,协助他。”又对我说:“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接着,他要康矛召当场汇报前线分社对这次宿北战役的报道计划和准备情况,并且指出:

这次报道要反映出运动战的思想,写出我军打运动战的特色,最后还要康矛召经常向我介绍情况。

这次谈话,发生在“诱敌何妨让两淮”、“会见狂潮卷地来”的前夕。当时江淮地区战云密布,国民党军来势汹汹,“陆攻空炸天地窄,烧杀抢掠鸡犬亡。”不久,敌人还占领了苏皖边区首府淮阴和华中军区领导机关所在地淮安。为了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我军每天都昼伏夜行,飘忽不定,来似飞鹰,去如逝波。就在部队高度运动中和战机稍纵即逝之际,陈军长策划和指挥了由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联合进行的宿北大战,“试看峰山下,埋了戴之奇”,全歼敌军整编六十九师。战后,这两支野战军合编为统一的由陈军长任司令员的华东野战军。可以设想,当时有多少事情要等待陈军长去处理!然而他在这日整万机、军务繁忙之中,竟然拨冗接见个年轻的记者,给予那么热情的关注,这充分说明他对党的新闻事业的重视,对普通工作人员的尊重,对青年的爱护。

后来,我军于19471月在鲁南告捷以后,我正式调到了部队。作为随军记者,在陈军长的麾下,跟他南征北战,亲眼看到和亲身经历了我军在华东战场屡屡胜利的战斗进程,亲耳听到了指战员们对他在“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的作战中杰出指挥的赞扬。他们说:“陈军长的电台哒哒哒,华野战士的两脚踏踏踏,蒋军士兵的尸体塌塌塌!”

接着,我所在的陈、粟大军由内线作战转入外线出击,配合刘、邓大军,驰骋苏、鲁、豫、皖战场,逐鹿中原——至此,我军已完全夺取了战场主动权,牢执战争之牛耳,稳操胜利之左券。

这时,跟我初见陈军长那一天,还不到两年时间。可是,不仅被敌人占领的两淮已重新回到人民手中,而且广大中原和华东地区也获得解放,“江淮河汉入掌握,南京群丑苦无计。”在震撼中外的淮海战役以后,我大军又挥戈南下,“旌旗南指大江边,不尽洪流涌上天。”接着,过大江,下金陵,战上海……

在这条根据陈军长指令走过的征途上,也留下了我的足迹。在这历程中,当每次胜利来临时,我就会想起陈军长的这句话:“战局还会变化!”就加深了对“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方针的理解,就深深尊崇陈军长。

后来在五十年代中,我调在新华社总社当记者,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同陈毅副总理的接触和听到他的讲话机会就更多了,受到的教益也更大。但是不管怎样,每次见到他,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忆念起初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次会见,距今已55年了,可是每当追思,彼情彼景仍恍如昨日。他的平等待人精神和长者风度,他的精辟见解和关于“要深入实际,向群众学习”的教诲,仍清晰地铭记在我的心中,成为鞭策我前进的力量。  

{作者简介:徐熊,19277月生,江苏省滨海县人,19448月参加工作。19589月,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原任新华社新闻研究所新闻业务研究室主任、研究员,新华社高级记者,《当代中国的新闻事业》编委兼编辑部副主任,全国记者协会、新闻学会、国际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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